那晚两个人散步解开误会之后,林曦的手机好像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它只是个工具——闹钟、计时器、和家长沟通的桥梁。现在,它多了一个功能:等一个人的消息。
陆远洲的微信总是很准时。早上七点十分,她会收到一个“早”,配一张消防站食堂的早餐图。林曦一开始也会回一个“早”。后来变成“累不累,胃还疼吗”。再后来变成“学生没找事吧?”。
林曦都快习惯了这种每天有个人关心她的生活,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三人群里一直震个不停。苏念发了一张相亲对象的照片,一个男人对着镜头比耶,牙齿白得反光。
苏念:“聊了一小时,他讲了四十五分钟美国留学经历,剩下十五分钟在问我的收入。我说月薪三千,他表情管理失败了哈哈。”
周敏:“我闺女一到晚上睡觉就一直闹,熬的她老母亲到现在给你们发微信都是眼花的状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可是,你们要是决定结婚了可先别着急要娃,养个娃真是太累了。”
林曦:“念念,你这可以啊,你吊吊他,万一吊来一个金龟婿呢?(坏笑的表情)
周敏,是谁一开始说结婚多么幸福的,怎么,现在后悔了?”
苏念:“林曦,你和那两位帅哥有什么进展?”
林曦:“我打算拒绝张维了,他很好,可就是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不想耽误彼此。至于消防员叔叔,很平淡,偶尔聊两句。”
周敏:“看来这局还是消防员胜了!”
三个人在群里开玩笑的聊着。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群消息。
陆远洲发了张照片,消防站的院子里,几个橙色的身影在跳房子的格子里蹦来蹦去。“于墨尘带的头,说要找回童年。”
林曦回:“你们队长不管管?”
“队长在拍照。”
林曦不自觉地咯咯笑起来。
周六下午,林曦约了张维。
咖啡馆很安静,张维提前到了,还是那件浅蓝衬衫,还是那副斯文眼镜。
开场白是他起的,聊工作,聊项目,聊他看的书。林曦应着,有一搭没一搭。她在走神——想如果对面是陆远洲,会说些什么。
“林老师?”张维看着她,“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林曦深吸一口气。苏念教过她:直接说,真诚一点。
“张工,你人特别好。”她开口,“这一周聊下来,我觉得你是个特别靠谱的人。但我最近心里有别人了。虽然还没到那一步,但不能骗你。对不起。”
张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礼貌、得体。
“明白了。”他放下咖啡杯,“谢谢你的坦诚。”
他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钞票放在桌上:“这杯我请。祝你心想事成。”
走到门口,他回头:“那个人……对你好吗?”
林曦愣了一下:“挺好的。”
张维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林曦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拿起手机,在三人群里发:“说清楚了。”
苏念秒回:“他怎么说?”
“挺体面的。祝我心想事成。”
周敏冒出来:“那你怎么说?”
“我说谢谢。”
苏念发了一串鼓掌:“恭喜清理库存,专心搞你的消防员!”
手机一震。陆远洲的消息:“今天忙吗?”
林曦回:“刚见了个朋友,准备回家。”
那边回:“男的?”
林曦愣了一下。这是陆远洲第一次问这种问题。她回:“嗯。相亲对象。”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聊得怎么样?”
林曦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她可以想象他打这几个字时的表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可能顿了好几顿。
她回:“说清楚了。以后不用见了。”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哦。”
就一个字。林曦看着这个“哦”,嘴角弯了起来。
周一,林曦遇到了难题。
小宇是班上的“小魔王”,三年级,上课坐不住,下课跟人打架,作业三天两头不交。上周他跟隔壁班男生打架,把人家脸抓破了。林曦让他叫家长,电话打过去,刚说两句,对面就炸了。
“我一天在工地上几百块钱,你让我请假去学校,这钱你出啊?孩子交给你们,你们管不好,就知道找我!”
电话挂了。
林曦站在走廊上,握着手机,半天没动。她不生气,她只是觉得无力。
办公室里,同事们在讨论。
“这种家长我见多了,”张老师摇头,“你跟他讲教育,他跟你讲生存。没法沟通。”
“放弃吧,”李老师说,“家长不配合,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林曦没说话。她想起小宇的脸。那孩子打架的时候凶得很,但有时候下课,她会看见他一个人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发呆。那个背影,小小的,看起来有点孤单。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陆远洲发来消息:“下班了?”
林曦看着这条消息,想回点什么,但脑子里全是小宇的事。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过了一会儿:“累了就早点休息。”
林曦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暖了一下。但她没再回。她需要自己想清楚。
第二天到学校,她没急着找小宇爸爸。她先找了小宇。
“小宇,”她把他叫到走廊上,“老师问你几个问题。”
小宇低着头,脚尖蹭着地,以为又要挨批。
“你爸爸平时几点下班?”
小宇愣了一下:“六点多……有时候七点。”
“他回家累不累?”
“累。有时候吃完饭就睡着了。”
“那你想不想让他不那么累?”
小宇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点茫然。
林曦蹲下来,和他平视:“老师在想,你爸爸那么累,可能不是不想管你,是太累了,管不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自己能管好自己,他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小宇没说话,但眼神闪了闪。
“老师不要求你一下子变乖。”林曦说,“咱们慢慢来。先从每天把作业写完开始,行吗?”
小宇点点头。
那天下午,林曦没闲着。她把小宇的情况理了一遍,列了一张表——他的优点、他的问题、可能的解决办法。然后她去敲了德育处主任的门。
主任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在学校待了二十多年,什么家长都见过。
“陈主任,我想跟您请教个事。”林曦把情况说了一遍。
陈主任听完,点了点头:“这个家长我大概知道。前两年他老婆跟人跑了,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林曦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
“你先别急着找他。”陈主任说,“这种人,你越逼他他越躲。让他自己觉得该来,比叫他来有用。”
林曦若有所思。
接下来一周,她做了一件事:让小宇当纪律委员。
“老师你疯啦?”小宇瞪大眼睛,“我天天打架,你让我管纪律?”
“正因为你打架,才让你管。”林曦说,“你知道打架是什么感觉,别人动手的时候,你能第一时间看出来。而且,”她顿了顿,“你要是自己都管不好,怎么管别人?”
小宇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神奇的事发生了。小宇开始管别人,就不好意思自己再犯。上课坐得住了,作业也开始交了。虽然偶尔还会跟人推搡两下,但跟以前比,已经判若两人。
周五下午,林曦把这一周的表现拍了几张照片——小宇在讲台上领读、小宇帮同学捡文具、小宇的作业本第一次得了“优”。她把照片洗出来,装进一个信封。
然后她给小宇爸爸发了条消息:“小宇爸爸,下周有空的话,来学校一趟吧。不是告状,是给您看点东西。”
周一,小宇爸爸来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有点局促。林曦把他请进来,把信封递给他。
他打开,一张一张地看。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这是……这是我儿子?”
林曦点点头:“他这一周进步特别大。我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小宇爸爸握着照片,手有点抖。他抬起头,看着林曦,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那天电话里……对不起。”
林曦摇摇头:“没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皮有点皱。
“自家种的,您别嫌弃。”
林曦接过橘子,笑了:“谢谢。下次您来,可以带小宇一起去领读。他读得可好了。”
小宇爸爸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林曦和陆远洲发语音说,“最近我解决了一个班上的大魔头,真是让我煞费苦心啊,最后的结果真的也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她和他分享了这件事,她自以为傲地说:以后你们消防站有不服管教的,来请叫我,我专治各种不服!配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林老师!”
林曦:“嘿嘿。”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林曦点开。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认真:“林曦,你比我想的厉害。”
林曦愣住了。她回:“谢谢。”
那边回:“不客气。早点睡。”
“你也是。”
放下手机,陆远洲坐在沙发上,思考。他突然又看到了这个女生的另一面,比他想象的好像更加有主见,有想法。他更想要探索这个女生还有哪一面他没有发觉。
周五晚上,林曦下班回来,刚进楼道就听见楼上焦急的声音。
“咪咪?咪咪你在哪儿?”
是王奶奶。林曦快步上楼,看见王奶奶正弯着腰,在楼道里四处找。
“王奶奶,怎么了?”
“咪咪不见了!”王奶奶急得直搓手,“我下午出门买菜,回来门没关好,它就跑出去了。找了一下午,到处都找遍了,没有!”
林曦想起那只橘猫,胖乎乎的,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您别急,我再帮您找找。”
两个人从一楼找到六楼,又从六楼找到一楼,每个角落都翻遍了,没有。
天已经黑了。王奶奶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小区,眼眶红了。
“它从来没在外面过过夜……这么冷的天……”
林曦想了想,掏出手机,给陆远洲发了条消息:“王奶奶的猫丢了,你知道它平时爱去哪儿吗?”
那边秒回:“我马上到。”
十分钟后,陆远洲出现在楼道口。他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王奶奶,别着急。”他声音很稳,“猫晚上喜欢躲在暖和的地方,我们先从地下室找起。”
三个人打着手电筒,把地下室翻了一遍。没有。
然后是小区的绿化带。陆远洲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灌木丛底下,一寸一寸地找。
“咪咪——”王奶奶颤着声音喊。
林曦也跟着喊。喊了十几分钟,嗓子都快哑了。
“喵——”
很轻的一声,从远处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陆远洲举起手电筒照过去——一棵大槐树的树杈上,趴着一团橘色的东西。
“是咪咪!”王奶奶激动得直跺脚。
但那棵树很高,树杈离地将近三米。王奶奶年纪大了,肯定爬不上去。林曦看了看,自己也不行。
陆远洲把手电筒递给她:“照着我。”
他后退几步,助跑,一跃,双手抓住树干,三两下就攀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敏捷的豹子。
林曦仰着头,手电筒的光追着他。他在树杈上稳住身形,伸手去够那只猫。
“咪咪,过来。”
橘猫看了他一眼,往后缩了缩。
陆远洲没动,就那么蹲着,慢慢伸出手。过了一会儿,橘猫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他把猫轻轻捞进怀里,顺着树干滑下来。
王奶奶冲上去,一把抱住猫,眼泪都下来了:“你个死孩子,吓死奶奶了……”
陆远洲站在旁边,头发上沾了一片树叶。林曦看着他,忍不住笑出来。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伸手,把他头发上的叶子摘下来。
两个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都顿了顿。
王奶奶抱着猫,看看陆远洲,又看看林曦,忽然笑了:“哎哟,你俩站一块儿,看着还挺般配的。”
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老太太开个玩笑哈,”王奶奶连忙摆手,“年轻人不许跟我生气。”
林曦脸有点热,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余光里,陆远洲站在那儿,没说话,耳尖好像也有点红。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奶奶,我送您上去吧。”
“不用不用,”王奶奶抱着猫往楼道走,“我自己能行。你们年轻人聊你们的。”
她走得挺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楼道口剩下林曦和陆远洲两个人。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
“那个……”林曦开口。
“饿不饿?”陆远洲忽然问。
林曦愣了一下:“还行。”
“我知道有家夜宵摊,”他说,“往前走十分钟。想去吗?”
林曦看着他。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他的眼睛很亮,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好。”她说。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穿过小区的小路,穿过门口的保安亭,沿着沿江的步道慢慢走。江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偶尔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夜宵摊在江边一个拐角处,几张塑料桌椅,支着一盏白炽灯。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见陆远洲就笑:“小陆来啦?老样子?”
“嗯。”陆远洲看了林曦一眼,“你想吃什么?”
“跟你一样就行。”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林曦咬了一口,馅很鲜,汤也鲜。
“好吃。”她说。
陆远洲点点头,低头吃自己的。他吃得很快,但不急,有一种常年训练出来的利落感。
吃完馄饨,两个人走在沿江大桥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江面上,映出一片银色的光。
“今天多亏了你。”林曦说,“要不是你,那只猫估计下不来。”
“没什么。”他说,“换了谁都一样。”
林曦侧过头看他。他正看着江面,侧脸的线条被月光照得很柔和。
“你经常这样帮人吗?”她问。
他想了想:“习惯了。”
林曦没再问。她知道这个“习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选择了这个职业,就意味着随时准备着帮人。
月亮又大又圆。两个人站在夜色里,她手指向天空的方向,一起吹着温柔的江风。
他不想让今晚结束。
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想让和她在一起的这个夜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面上的月亮,又看向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漫出来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早上好”和“晚安”,那些刻意找的话题,那些看到她消息时忍不住弯起的嘴角——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抬起头,月光很亮,江风很轻,这一刻,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落定了。
他知道,这个夜晚,他会记很久。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