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生至此再也没来学校。
起初,大家以为他只是病了。但三天过去,那个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像影子一样安静的座位依旧空着。紧接着,流言蜚语就像村口池塘里的浮萍,迅速蔓延开来。
有人说看见他半夜在坟地里打滚,有人说他被脏东西附了身,神神叨叨的,已经疯了。
办公室里,刘彩虹把教案重重地摔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她既失望又自责。失望的是徐长生这个“好苗子”竟然真的自甘堕落,去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歪门邪道;自责的是,如果不是她心软,把机房那把唯一的备用钥匙交给他,这孩子也不会大半夜跑去那种阴森的地方,把自己搞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刘彩虹气得眼圈发红。她是个要强的女人,拉不下脸面去那个破败的村子求人。
纠结了半天,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张小婷正在客厅里背英语单词。她今年刚满13岁,却已经蹿到了1米7,比同龄的男孩子还要高出一头。她遗传了刘彩虹的优点,漂亮、大方,是学校的校花级人物,也是徐长生的同班同学。
“小婷,你帮妈个忙。”刘彩虹走过去,语气难得地温柔,“去一趟徐长生家。”
张小婷皱了皱眉,手里还捏着笔:“我不去。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村里人都传他中邪了,晦气。”
“瞎说什么!那是谣言!”刘彩虹瞪了女儿一眼,随即又软下口气,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又去柜子里翻出一袋全新的洗漱用品和几件旧但干净的厚衣服,塞进一个塑料袋里,“你是班长,又是同学,你去劝劝他。妈……妈拉不下这个脸。你告诉他,回来吧,哪怕不备战奥数了,也得把书读完。才十四岁,不能就这么毁了。”
张小婷看着母亲焦急又无奈的眼神,叹了口气,接过了袋子。
去徐长生家的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
那是村尾最偏僻的坡顶,路窄得只能容下一人通行,两边是疯长的野草和带刺的灌木。张小婷穿着干净的白色运动鞋,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开泥水坑。
当她终于站在那扇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前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这哪里像人住的地方?墙体裂开了好几道大缝,用几根枯木棍勉强撑着。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窗户上糊着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张小婷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板。
“谁?”里面传来徐长生警惕的声音,沙哑且低沉。
“是我,张小婷。”
门吱呀一声开了。徐长生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让张小婷看不懂的狂热。
“有事吗?”徐长生没有请她进屋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挡着。
张小婷比他还高半个头,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男生,原本准备好的那些“你要振作”、“别信那些迷信”的漂亮话,突然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透过徐长生的肩膀,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没有电视,没有像样的家具,甚至没有一张完整的桌子。但在屋子正中央,那张唯一的破木桌上,却摆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是用炭笔在废报纸上写满的密密麻麻的算式。
那不是奥数题。
张小婷虽然数学也很好,但她认得那些符号——那是微积分,甚至还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几何图形。
“你……在算什么?”张小婷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徐长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住了桌上的报纸,眼神闪烁:“没什么。”
“我妈让我来劝你回去读书。”张小婷把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递了过去,语气有些生硬,“还有,这是两百块钱,你拿着买点吃的。”
徐长生看着那个袋子,没有接。
“我不回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硬。
“为什么?你疯了?大家都说你中邪了!”张小婷有些急了,她看着徐长生那双清澈却固执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心酸。
徐长生沉默了许久,他侧过身,让张小婷看到了墙角。那里堆着几本从废品站捡来的书,还有一台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旧收音机,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
“我没中邪。”徐长生指着那些零件,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张小婷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对某种真理的极度渴望,“我只是在算,如果把这个频率调准了,是不是就能收到几万公里以外的信号。我在算,这个世界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张小婷,认真地说:“奥数题是有答案的,但那些东西没有。张小婷,我不想做只会做题的机器,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转起来的。”
那一刻,张小婷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瘦得像根竹竿的男生。在他的世界里,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贫穷,只有那些在废报纸上跳动的数字和公式。
她带来的那些劝说,那些关于前途、关于名利、关于“正常生活”的道理,在这个破旧不堪的屋子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庸俗。
她原本是想来拯救一个“堕落”的天才,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正在荒野中独自仰望星空的苦行僧。
张小婷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张小婷把纸条递了过来,“以后……如果缺书,或者有什么困难,可以联系我。”
徐长生却没有去接,愕然地望着她。
张小婷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悻悻地收回字条,紧紧地蜷在手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这个破败的院子。风依旧在吹,野草依旧在响,但她知道,徐长生没有疯。
他只是活在一个他们都不懂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