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阳光有些刺眼，却照不进初二（3）班教室的阴冷角落。
张小婷刚迈进教室，原本喧闹的空间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带着倒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哎，你们听说了吗？徐长生昨天半夜在村口对着电线杆子磕头，嘴里念叨着咒语呢。”
“真的假的？太吓人了吧，听说刘老师都被他吓到了。”
“肯定是中邪了，不然好好的奥数苗子怎么会突然退学？我看是他家里穷，装神弄鬼想博同情吧。”
说话的是班里的体育委员赵强，他嗓门大，正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引得周围几个男生哄堂大笑。
张小婷握着书包带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径直走到座位上，把书包重重地往桌肚里一塞，“砰”的一声巨响，把赵强的话头硬生生截断了。
“看什么看？早读。”张小婷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作为班长，她的威严还在。教室里虽然安静下来，但那种诡异的气氛并没有消散。
课间操的时候，流言更是像长了翅膀一样满天飞。
“小婷，你妈真把机房钥匙给他了？这也太不负责任了，万一他在学校搞什么法事怎么办？”同桌李娜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看似无意地问道。
张小婷停下脚步，盯着李娜：“他不是搞法事，他是在研究无线电。”
“哎呀，你就别替他遮掩了。”李娜翻了个白眼，“大家都说他是神经病，你跟他走得近，小心也被传染。”
张小婷感觉胸口堵了一团棉花，透不过气来。她想起徐长生那个漏风的屋顶，想起那张写满微积分的废报纸，想起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没有疯。”张小婷咬着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只是在做我们都不敢做的事情。”
“切，装什么清高。”赵强路过，不屑地嗤笑一声，“听说他连书都不读了，以后就是个要饭的命。”
张小婷猛地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怒火：“赵强，你除了会嘲笑比你弱的人，还会什么？徐长生的奥数题你做得出来吗？你看得懂他在算什么吗？”
赵强被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你吃错药了吧？替他说话？”
争执声引来了不少围观的同学，大家指指点点，张小婷觉得自己像个异类。她不想再听这些，转身跑向了教师办公室。她需要找个人倾诉，或者，寻求一点支持。
办公室里，刘彩虹正在批改作业，眉头紧锁。看到女儿红着眼圈冲进来，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妈，学校里都在传徐长生中邪了，大家都在笑话他。”张小婷带着哭腔，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连赵强他们都说他是神经病。”
刘彩虹叹了口气，放下红笔，走过去想帮女儿理理头发：“小婷，流言止于智者。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徐长生他自己选择了那条路，就要承受后果。”
“他没有选择！”张小婷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声音尖锐，“他是因为没钱，因为家里穷！而且他根本没有疯，他在算公式，他在搞研究！他的屋子里全是书和零件，他比我们都清醒！”
刘彩虹愣住了，她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女儿反应会这么大。她板起脸，拿出了老师的威严：“张小婷，你才去了一次，你懂什么？他连学都不上了，这就是自暴自弃！我是为了你好，不想你跟这种‘问题学生’扯上关系，影响你的前途。”
“问题学生？”张小婷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他才十四岁！如果不是你把钥匙给他，如果不是学校没有给他足够的帮助，他会变成这样吗？妈，你是老师，老师不是应该教书育人的吗？你怎么能这么冷漠！”
“放肆！”刘彩虹被戳到了痛处，脸涨得通红，“我冷漠？我给他送钱送衣服，我让你去劝他，我还不够仁至义尽吗？他听劝了吗？他那是钻牛角尖！我是怕你被他带偏了！”
“他没有带偏我，他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张小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你们只关心分数，只关心奥数奖，只关心以后能不能考清华北大。可是徐长生，他在想这个世界是怎么转的！妈，你根本不懂他，你也不懂我！”
说完，张小婷抓起书包，冲出了办公室。
“张小婷！你给我站住！”刘彩虹在身后喊道，但女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彩虹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女儿说得对，但她更知道现实的残酷。在这个小县城，在这个应试教育的泥潭里，离经叛道往往意味着万劫不复。她是在救女儿，可女儿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整个星期，张小婷都活在一种无声的对抗中。赵强他们的嘲笑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她不再争辩，只是默默地忍受着，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等待上。
终于熬到了周末。
周六一大早，张小婷就骑上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她早上五点起来做的红烧肉和米饭。她一路飞驰，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一路尘土。
当她再次站在那扇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前时，心跳得厉害。
“徐长生？”她喊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徐长生依旧穿着那件旧棉袄，看到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的。”张小婷把保温饭盒递过去，有些气喘吁吁，“我妈做的红烧肉，我……我特意给你留的。”
徐长生看着那个饭盒，没有接。
“我不饿。”
“你吃不吃？”张小婷有些急了，把饭盒硬塞到他怀里，“徐长生，你到底想怎么样？大家都在说你疯了，说你中邪了。你就不想回去吗？我可以帮你补课，数学、物理，我都可以帮你。你有什么困难，你告诉我，我都能帮你解决！”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
徐长生抱着饭盒，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女孩，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里那份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温热的饭盒，轻声说：“谢谢你的饭。”
“那你……”
“但是，补课就不用了。”徐长生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学校教的东西，我已经不需要了。我的战场，不在那里。”
张小婷愣住了。她看着徐长生，第一次觉得这个瘦弱的男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大。
“那……你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张小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自己电话号码的纸条，再次递给他，“这个你留着。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就打这个电话。”
徐长生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好。”他说，“如果有需要，我一定联系你。”
张小婷看着他，突然笑了。她知道自己没有劝动他，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她转身骑上自行车，迎着风，向着来时的路飞驰而去。阳光洒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徐长生，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但这两条路，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个地方，再次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