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先活下去

张小婷带来的红烧肉的香气,在漏风的土坯房里盘旋了许久,最终还是被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所取代。

徐长生没有吃。他把饭盒放在那张瘸腿的桌子上,像供奉一件圣物。

现实比任何流言蜚语都更具杀伤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实验室”——如果这堆破烂也能被称为实验室的话。墙角堆着从废品收购站淘来的收音机残骸,几截长短不一的电线像死蛇一样纠缠在一起,一块电路板被烧得焦黑,上面还残留着几颗摇摇欲坠的焊点。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唯一桥梁。

而桥的另一端,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钱,早就花光了。最后一点积蓄换成了这些废铜烂铁和几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纸张泛黄的《无线电》杂志。他试图用这些简陋到可笑的材料,去复现那些复杂的电路,去捕捉那些无形的电波。

他曾有过一次短暂的“成功”。他用一个破旧的变压器和几个电容,拼凑出一个简陋的信号放大器。那天夜里,他戴着用耳机线缠成的天线,在沙沙的噪音中,捕捉到了一段模糊不清的俄语广播。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宇宙中孤独航行的水手,终于听到了来自遥远星系的回响。

但那份喜悦只持续了不到半天。为了测试一个理论,他需要一只高频晶体管。他翻遍了所有破烂,一无所获。他想起那只张大娘家的瘟鸡,本来是想着用它来做研究的。现在,它早已腐烂,被他埋在了院角的槐树下。

饥饿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胃。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更灰蒙蒙的村庄。几个小孩在远处的土路上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清脆而遥远。他想起了学校,想起了奥数课上老师赞许的目光,想起了同学们羡慕的表情。那条路,平坦、光明,是所有人都向往的康庄大道。

而他,却亲手把它堵死了。

“徐长生,你到底在干什么?”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喃喃自语。倒影里的少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被揉皱的枯草。

没有钱,没有材料,甚至连温饱都成了问题。他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的旅人,水囊早已干涸,前方却依旧是漫无边际的黄沙。他引以为傲的知识,他那些关于电磁场和量子力学的构想,在饥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想起张小婷临走时说的话:“你有什么困难,你告诉我,我都能帮你解决!”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他徐长生,可以忍受嘲笑,可以忍受贫穷,甚至可以忍受孤独,但他无法忍受施舍。尤其是来自一个女孩的、带着怜悯的施舍。

他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必须想办法赚钱了。”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干涸的心田里破土而出。

可是,怎么赚?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堆破烂上。修收音机?村里谁家的收音机坏了,第一个想到的是镇上的老王师傅,而不是他这个“中邪”的疯子。

他摸了摸口袋,那张写着张小婷电话号码的纸条还在。他把它掏出来,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不,不能找她。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写代码?他没有电脑。做手工?他没有材料。去打工?他连身份证都没有。

绝望像潮水一样,一点点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了桌角那本翻得卷边的奥数习题集上。那是他曾经的荣耀,也是他如今最大的讽刺。

他伸出手,拂去封面上的一层薄灰。

一个念头,一个他曾无数次在心底鄙视、认为是对才华的亵渎的念头,此刻却像救命稻草一样,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沉默地看着那本习题集,眼神从挣扎,到痛苦,再到最终的平静。

许久,他拿起笔,在习题集的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先活下去。”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为他那段短暂而炽热的梦想,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他决定妥协了。

其他的,先放一放。

他要把那些被自己抛在脑后的公式、定理、解题技巧,重新捡起来。他要回学校,他要备战奥数,他要拿到那个奖金。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他才有机会,在未来某一天,再次推开那扇通往星辰大海的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徐长生拧开那盏用电池供电的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和他那堆破烂。他翻开奥数习题集,第一页是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

他拿起笔,开始演算。

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发出流畅而坚定的声音。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仰望星空的梦想家,而是一个为了生存,不得不低头在尘埃里寻找微光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