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酒喝得不算多,但心里堵得慌。
丁东玉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我看着他,想起他白天在派出所门口冲我笑的样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东玉。”我推了他一把。
他嗯了一声,没动。
“回去吧,晚了。”
他这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酒闹的还是哭的。他看了看桌上的空酒瓶,又看了看我,咧嘴笑了一下:“林儿,你说咱俩是不是挺废物的?”
“废什么物?”我站起来,“走了。”
他没再说什么,跟着我出了小饭馆。夜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我缩了缩脖子,手插在兜里,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丁东玉跟在我后面,脚步有点飘。
到了出租屋门口,我掏钥匙开门,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怎么不进来?”
“我回我那屋。”他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看了他一眼,没勉强。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杨林,明天我回厂里上班。”
“行。”
“你也别太跟李艳置气,她不容易。”
“我知道。”我说。
他没再说话,走进了对面的巷子。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关上门,屋里黑漆漆的,我没开灯,摸到床边坐下。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我盯着那条光带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艳哭着捶我的样子,一会儿是丁东玉坐在地上哭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
李艳大概还在生我的气吧。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躺了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张蛛网,把什么都网在里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摸过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号码——朱玉琴。
我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杨林!”电话那头传来朱玉琴的声音,带着一点兴奋,“你猜我在哪儿?”
“在哪儿?”我坐起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在张店!”
我一愣:“张店?你来张店干嘛?”
“培训啊!我们幼儿园组织来张店参加幼师培训,要待两天呢!”她的声音里满是雀跃,“你说巧不巧?
我嗯了一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朱玉琴我知道她对我有好感,但我心里只有李艳,一直跟她保持着距离。
“你上次不是说来找我玩吗?怎么没来?”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手机没电了。”我说,“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手机没电?”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杨林,你骗谁呢?手机没电能没一个礼拜?”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算了。”她叹了口气,“我明天去周村找你吧,反正培训下午就结束了。”
“别——”我赶紧说,“你别来,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
“就……店里的事。”
“那我等你,你什么时候忙完什么时候来。”她赌气似的说,“反正我不管,等不到你我不回去。”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朱玉琴的脾气我了解,她说了就真会等。我要是不去,她一个人真能来周村找我。
“行吧,我去张店找你。”我说,“你在哪?”
她报了地址,是张店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我说了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躺回床上,我看着天花板,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朱玉琴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来了。
第二天下午,我跟丁东玉说了一声,坐上了去张店的公交车。
张店离周村不远,坐公交也就四十分钟。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后退,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了火车站,我给朱玉琴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
“我在出站口!”她的声音带着兴奋,“你到了?”
“到了。”
我挂了电话,往出站口走。远远地就看到她站在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扎着马尾辫,背着一个双肩包。看到我,她笑着朝我挥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走过去,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了。
“你脸怎么了?”
我摸了摸脸上的伤口,笑了笑:“没事,磕了一下。”
“磕了一下能磕成这样?”她凑过来,伸手想摸我的脸,我偏头躲开了。
“真没事。”我说,“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跟在我后面走出火车站。
我们在附近找了家小饭馆,点了两碗面。她一边吃一边说培训的事,说她们幼儿园来了多少人,说培训的老师讲得有多好,说张店的商场比老家县城的大多了。
我嗯嗯地应着,低头吃面。
“杨林。”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嗯?”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我抬起头,看到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
“没有。”我说,“我就是有点累。”
“累?”她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不想见我。上次说来找我,结果一个电话都没有。这次我要是不主动来,你是不是又打算躲着我?”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朱玉琴,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她的眼圈有点红,“我就是想见见你,怎么了?”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有对象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你说过。”
“知道你还……”
“我就是想见见你,不行吗?”她打断我,声音有点颤,“我又没说要跟你怎么样,我就是……就是想你了。”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不想回旅馆,让我陪她走走。
我们沿着火车站前面的马路走,街上人不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杨林,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贱?”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蒙了一层水雾。
“朱玉琴,你挺好的。”我说,“真的,你是个好姑娘。但我心里已经有人了,装不下别人了。”
“谁?”她问,“那个叫李艳的?”
“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勉强:“她比我好是吧?”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我说,“是……我的心在她那。”
她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后面,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知道她难受,但我不能给她希望。给了希望,才是真的害了她。
走到火车站广场,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不想回旅馆。”她说,“你陪我坐会儿吧。”
我看了看四周,广场上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角落里躺着几个等车的人,裹着大衣缩成一团。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
“坐这儿会冷的。”我说。
“没事。”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杨林,你说我到底哪里不好?”
“你哪里都好。”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我不够漂亮?还是我性格不好?”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说,我可以改。”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是我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
“我心里有别人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到底哪点不如她?你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朱玉琴——”
“我比她温柔,比她体贴,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她哭着说,“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说:“杨林,我不要求你马上喜欢我。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就行,哪怕是当个普通朋友都行。”
“朱玉琴,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就是喜欢你啊,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我沉默了很久。
广场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缩了缩脖子。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穿上吧,别感冒了。”我说。
她抓着外套的领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一夜,我们就这样坐在火车站广场的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想当老师的梦想,说她为什么喜欢我。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我坐在那,看着天边一点一点泛白,心里空荡荡的。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我,笑了一下:“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她把外套还给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她没拒绝。
到了检票口,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杨林,你以后还会见我吗?”
“会。”我说。
她笑了,笑得有些苦涩:“算了,你不用骗我。我知道,你这次见了,以后就不会再见我了。”
“朱玉琴——”
“行了。”她打断我,“我走了。你好好的。”
她转身进了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到她眼睛里全是泪。“你能抱抱我吗?”说着她就扑进我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站在那,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朱玉琴发来的短信:“杨林,我不后悔认识你。祝你幸福。”
我握着手机,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火车站特有的煤烟味和包子的香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公交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