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沙岛的文立方藏在宏城花园深处,是一栋被老榕树层层遮掩的独栋建筑,灰砖灰瓦,趟栊门,门槛是整条的麻石,被几十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
陆琛约在这里见面,不是他惯常的风格。他惯常的风格是珠江新城IFC顶层办公室,270度环幕玻璃,真皮大班椅,手边永远有一杯秘书准时续满的现磨咖啡。但那间办公室现在已经不完全属于他了。
安予星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老榕树气根从屋檐垂下来,像一排静止的珠帘。他面前放着一杯普洱茶,茶汤的颜色很深,显然已经凉了很久。茶室没有其他人,侍应生把门带上之后,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榕树叶在江风里相互摩擦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比上次见面憔悴了很多。下巴有青色的胡茬,不是刻意蓄的造型,是连续几天忘了刮。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不是岁月留下的,是睡眠不足和长时间盯着财务报表留下的。西装还是那套深灰色的定制款,但肩膀的位置有些松了,像是短时间内瘦了不少。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陆氏总裁了。他是一个看清了一切之后,不知如何自处的男人。
安予星在他对面坐下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那个弧度还没成型就散了。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牛皮纸封面,没有公章,没有公司抬头,只有几页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的打印纸。文件里是陈镜的完整布局,三年前就开始了。
三年前,安予星还没穿越过来,拾柒还在香港和广州之间往返,陆琛还是那个在原著里被写死了人生轨迹的霸道总裁。
那时候陈镜已经注册了第一家壳公司,在广州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办公室,开始编织他的网。
星柒文化只是他众多棋子中的一枚。除此之外,他还通过代持和离岸架构投资了广州三家画廊、两家拍卖行、一个艺术电商平台。
三家画廊分别位于海珠、越秀和天河,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业务往来,对外公布的法人代表也各不相同:一个是退休的美术馆馆长,一个是做外贸起家的中年商人,一个是刚从海外留学回来的年轻人,三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
两家拍卖行,一家专攻近现代书画,一家专攻当代艺术和珠宝,表面上互为竞争对手,在几次拍卖会上还公开互相抬过价,但实际上它们的境外资金通道都指向同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
那个艺术电商平台则主打年轻藏家群体,UI做得极其时髦,首页轮播的全是NFT和数字艺术的专题策划,但它的后台数据库里藏着一套极其精准的客户画像系统,不仅能追踪每一个用户的浏览和出价记录,还能根据他们的收藏偏好反向匹配供应链上游的艺术家资源。
如果不是这次查许清欢,陆琛根本不会发现这些公司都指向同一个人。
许清欢的星柒文化和那三家画廊没有任何直接的业务往来,但她和三家画廊的法人都出现在同一个小型投资人的私人晚宴上,那场晚宴的买单方是陈镜名下一家从未对外公开过的咨询公司。
这些蛛丝马迹被陆琛的调查团队一根一根地揪出来,像从一团乱麻里找出所有染了同一种颜色的线头,然后顺着线头往上摸,摸到了一只正在编织整张网的手。
安予星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陈镜的项目版图覆盖了艺术品交易的全产业链。
上游是艺术家签约和创作孵化,他通过那三家画廊和星柒文化签下了超过五十位年轻艺术家,合同条款极其苛刻,违约金高得离谱,等于用极低的成本锁定了未来几年大湾区最有潜力的一批创作者。
中游是拍卖和展览,那两家拍卖行互为犄角,既可以制造竞价热度,又可以通过虚假拍卖进行跨境资金调度。
下游是收藏和投资,那个艺术电商平台负责培养年轻藏家群体,用算法把他们的审美偏好引导到陈镜旗下艺术家身上,形成闭环消费。如果全部整合,将形成大湾区最大的艺术商业帝国。
“他要的不是画廊。”安予星合上文件,端起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普洱茶。茶是凉的,苦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但回甘也更悠长。“是规则制定权。谁掌控了规则,谁就掌控了所有竞争者。画廊、拍卖行、电商平台,这些只是他用来制定规则的工具。他要的是整个大湾区艺术市场的定价权、流通权和话语权。”
陆琛看着她。他现在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霸总看白月光那种占有性的、带着俯视意味的注视,也不是在陆氏评审会上那种被她的专业能力震慑后带着几分意外和欣赏的审视。是更平等的、更干净的、像一个人在面对另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时才会有的目光。他在董事会已经被架空了。
陈镜通过许清欢拿到的内部数据远比安予星当初给他那个U盘里的内容更详尽——不是片段,是完整的财务报表、审计报告、董事会决议草案,甚至包括几位老股东的个人征信记录。
这些数据让陈镜在二级市场上精准做空陆氏,每一步都踩在陆氏资金链最脆弱的节点上。三个月内,陆氏要么被收购,要么破产。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安予星说。
陆琛摇头。他把另一份文件推到安予星面前。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陆琛个人名下百分之十五的陆氏股份,以象征性的一元价格转让给安予星指定的主体。不是陆氏集团,不是董事会,不是任何一个需要经过层层审批的机构,是他自己。是他从十八岁起从父亲手里继承的第一笔股权开始,经过多次增持、配股、对赌协议赢回来的,全部个人名下的股份。
“这是我欠你的。”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平到像是说了一句天气不错之类无关紧要的话。“也是我唯一能做的。陈镜要的是整个大湾区艺术市场的控制权,但他需要一个入口,陆氏集团的牌照和渠道就是那个入口。我不能让他拿到。我知道你会说你不需要我的补偿,但这不是补偿。这是我主动选择的结果。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主动选择放弃。之前每一次都是被迫的。被迫继承家业,被迫接受商业联姻,被迫扮演一个冷峻理智的总裁。连爱上你都是被安排的,被剧情安排。只有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不是给你的补偿,是我从剧情手里赎回我自己的赎金。你不用替我保管,你可以用它,用它去换你想要的任何东西。用它去赢。”
安予星没有接那份文件。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那棵老榕树的枝条伸到了屋檐边缘,气根垂在玻璃窗上,轻轻晃荡。她看着面前这个憔悴的男人,他不再是原著里那个冷峻霸道的男主角了。他卸下了所有铠甲,露出里面被岁月和剧情反复捶打后变得坑坑洼洼的底色。
“陆琛。你的补偿我不需要。但我可以给你一条路。你还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加上我的百分之十,足以在股东大会上发起对陈镜的狙击。前提是你不再是陆琛。不是那个坐在IFC顶层办公室里等着别人来汇报的陆总,不是那个以为所有人都在他掌控之中的霸总,不是那个把安予星当作白月光、当作附属品、当作一个可以被写进商业计划书里的变量的陆琛。你是一个愿意从头开始的人。从头学怎么和别人合作而不是发号施令,从头学怎么倾听而不是只听自己想听的东西,从头学怎么当一个普通人,而不是男主角。”
陆琛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一只鸟落在榕树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江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珠江水汽和榕树叶微苦的清香,轻轻掀动桌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页角。然后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好。”
那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江风吹散。但安予星听到了。那是一个人在废墟里捡起最后一块砖,然后决定用这块砖重新开始的声音。
走出文立方时,午后的阳光正从榕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碎的,密密的。
安予星站在台阶上打开手机,看到拾柒的未读消息。只有一句话:“别自己扛。我都知道了。陈镜的剧本,我们一起改。”她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