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都国际庄园的拾家祠堂,拾柒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踏进过了。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他七岁那年,爷爷牵着他的手,教他给祖先牌位磕头。他跪在蒲团上,膝盖硌着石板,爷爷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祠堂的檀香烟雾里——这是拾家的根,无论你以后走到哪里,别忘了。他当时太小,不懂根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根就是这间青砖灰瓦的老祠堂,是从化凤凰山脚下这片被荔枝林围起来的庄园,是每年春节从香港飞回来吃的那顿团圆饭。后来他长大了,慢慢明白根不是这些。根是血脉里那些你甩不掉的东西,是姓氏背后那整张密密麻麻的家族网络,是每一个你想做自己的时刻,都有人在旁边提醒你——你是拾家的人。
此刻他站在祠堂中央,面对的不是拾国邦一个人,而是拾家四房的主事人全部到齐。爷爷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握着那根黄花梨拐杖。二叔公坐在爷爷右侧,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每一条都往嘴角的方向下垂,形成一个天然的、永久的威严弧度。三叔坐在二叔公下手,他是拾家四房里最年轻的掌门人,四十出头,在香港做投行,平时极少回广州,今天专程飞来,可见这次家族会议的份量。姑婆坐在老爷子左侧,她是拾家唯一的女主事,七十多岁,满头银发梳成一个极紧的髻,髻上插着一根翡翠簪子,水头极好,在祠堂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这是拾家二十年来第一次召开家族会议,主题只有一个——拾柒的婚事。
祠堂里焚着沉香,烟气极细极淡,从香炉里升起来,在雕花横梁之间缓缓盘旋。祖先牌位整齐排列在供桌上,黑漆金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活过、死过、被记住或被遗忘的人。供桌两侧点着两盏长明灯,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把那些金字照得一明一暗。
二叔公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是那种在无数场董事会和家族会议上磨练出来的、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所有人都闭嘴倾听的语调。“拾柒,你从小就不让人操心。读书好,做生意有头脑,在外面从来没有给拾家丢过脸。唯独这件事,你太让人操心了。那个安小姐,我们查过——孤女,没有背景,和陆家纠缠不清,在艺术圈里抛头露面,树敌无数。你不该娶她。”
拾柒没有反驳。他站在祠堂正中央,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表情平静得像维多利亚港冬天的海面——上面是灰蓝色的平静,底下是深不可测的暗流。他等二叔公把话说完,等最后一个字在檀香烟雾里消散干净,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
文件不厚,大概十几页,用透明塑料文件夹装着。他把它放在供桌旁边的紫檀木茶几上,手指轻轻按住封面,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长辈。
“这是安予星做的大湾区艺术产业计划。三个月内已经完成百分之四十的前期布局,独立画廊明天开幕,海外签约艺术家排他协议全部到位,琶洲户外独立展馆的批文已经拿下,白鹅潭艺术中心的记忆档案库正在筹备。拾家文化板块目前的年营收是三亿七千万,净利率不到八个点。按照她的方案,半年后启动A轮融资,估值预计翻三倍。三年内独立上市。她没有背景——她也不需要背景。她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
姑婆端起茶杯,没有喝。她用的是盖碗,碗盖轻轻拨着浮在茶汤表面的茶叶,动作慢而稳,和她说话的语气一样冷。“生意归生意,婚事归婚事。拾家不缺能赚钱的人。拾家缺的,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媳妇。你不要把两件事混为一谈。”
拾柒抬起头。他和姑婆对视了几秒。祠堂里的沉香烟雾在他们之间缓缓飘过,像一道极薄的、随时会被撕裂的纱幕。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已经经过无数次修改的合同终稿。
“那如果我说——她肚子里,有拾家的血脉呢。”
祠堂里落针可闻。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供桌上某个牌位的金字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姑婆手里的碗盖停在半空中,悬在那里不动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三叔正在翻看那份大湾区产业计划的手指僵住了,指尖点在一个数字上,迟迟没有移到下一个。二叔公的脸本来就严肃,此刻那张脸上多了一层更难描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算了一辈子账之后忽然发现账本上少了一页时才会有的表情。
拾国邦猛地站起来。他的拐杖头敲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挑高五米的祠堂里回荡,震得供桌上那两盏长明灯的火苗同时跳了一跳。“你说什么?”
拾柒转过身,面向爷爷。他站在这间摆满祖先牌位的祠堂中央,身后是列祖列宗,面前是那个从小把他当继承人培养的老人。“我说,她是我选择的人。如果拾家不认她,那我也不做拾家的人。不用赶我出家门,我自己走。拾家给我的所有东西——股份、信托、房产、名下所有资产,全部归还。我只要带走一样东西。我自己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祠堂里再次陷入死寂。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沉香也似乎凝在了半空中不再飘动。最后拾国邦慢慢坐回椅子上,拐杖靠在扶手边,没有再敲一下。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像是在看青石板地面上那些被几十年香灰嵌满的缝隙,又像是在看更久以前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祠堂会结束后,拾柒站在祠堂外的老鸡蛋花树下。树冠遮住了半边天,午后阳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拾国邦拄着拐杖走出来,管家要搀他,被他挥手屏退。他在拾柒身旁站定,抬头看着那棵鸡蛋花树,这棵树是他亲手种的,为了纪念拾柒的父亲出生,树龄超过半个世纪,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沟壑纵横。
“你护她没错。”拾国邦开口,声音比刚才在祠堂里轻了很多,不再是那个面对四房主事人时威严不可侵犯的大家长,而是一个在漫长岁月里学会了什么叫失去什么叫遗憾的老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她需要你护吗?那个丫头,比你想象中强大得多。从都茶室第一次见面,她就敢拿商业计划书跟我要价。百分之四十换百分之三十,我当时觉得她狮子大开口,后来才明白她开的不是价,是局。她要的不是拾家的钱,是拾家的背书,有了拾家的背书她就能撬动整个大湾区的艺术产业。她做到了,百分之四十的前期布局,三个月。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码头扛货,脑子没她一半好用。她不需要任何人护着她。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和她站在一起的人,不是挡在她前面,也不是跟在她后面。你真正该做的,是告诉她所有真相。全部。从你母亲的事开始,从你为什么不姓拾开始,从你十六岁那年为什么要把那枚戒指藏进保险柜开始。把这些都告诉她,然后让她自己决定——她要不要继续站在你旁边。”
拾柒低下头。鸡蛋花树的落叶在他脚边堆了薄薄一层,枯黄的叶缘卷起来。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安予星已经有孕的消息是他当着全家族的面捏造的,但此刻他竟然有那么一丝希望能有朝一日成真。不是用它来对抗家族,而是把它当作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不需要被任何人审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