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开幕式

拾光画廊的首展开幕式定在下午三点。

天汇广场三层的电动玻璃门从上午十点就开始有人在外面徘徊,到两点半的时候,门外排起的队伍已经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穿黑色马甲的工作人员在人群中无声穿行,用托盘端着香槟杯和水晶杯装的冷萃茶,偶尔停下来低声回答某位嘉宾关于展品顺序的询问。

画廊内部,Vivian已经把所有灯光调到了开幕模式。穹顶的弧形天窗在这一刻展现了全部的设计价值,自然光均匀地洒在每一面展墙上,Jean-Michel Blanc的油画色彩在日光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质感,Marina Kosuke的装置作品在灯光切换时投下缓缓旋转的光斑,Lena Okafor的数字艺术在弧形穹顶下浮现出一片流动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鲜花与香槟混合的气息,穿燕尾服的侍者托着银盘在人群中穿梭,低声询问是否需要饮品。

珠三角的藏家、策展人、媒体、艺术基金代表,甚至香港巴塞尔艺博会的艺术总监也专程飞来广州,那位满头银发的瑞士老太太从进门起就站在Marina Kosuke的装置前,用老式放大镜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

安予星站在展厅中央偏后的位置,穿一套剪裁极简的白色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枚极细的银质胸针,是一弯上弦月。

她看着人群从门口涌入,看着那些只在艺术杂志和财经报道里见过的面孔一个一个出现在她面前,这些人不是被任何人的面子请来的,他们是冲着那三位国际艺术家的中国首秀来的。

而没有十几年行业积累和顶级资源,根本不可能同时签下这三个人的排他协议。

但他们来了,现在就站在她的画廊里,端着香槟,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谈。

Vivian从侧面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签到名单,低声对她说,截止目前实际到场人数是报名人数的百分之一百三十,很多人没有预约直接带着请柬复印件来了,门口已经限流。

天汇广场的物业刚刚打电话问需不需要加派保安。

几家媒体临时要求专访,被她排到了开幕致辞之后。

Jean-Michel Blanc十分钟前到了,带了一只从巴黎空运过来的限量版版画作为开幕贺礼,现在正在和巴塞尔那位总监用法语聊天,聊的内容大概是威尼斯双年展的策展方向。

Marina Kosuke站在她的装置旁边,一个本地的年轻艺术家正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试图向她表达自己大学毕业论文就是以她为研究对象的,她微笑着用日语夹杂英语耐心地回应。

安予星站在展厅中央,环视这一切,然后走向那面被预留了位置的展墙。那是展厅最深处的一面墙,灯光被特意调暗了一档,和其他区域的明亮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墙上挂着一幅画,没有署名,没有展签,没有标价,只有一个极简的编号。画面上一个女孩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缠满荆棘,藤蔓从脚踝一直缠绕到脖颈,刺尖嵌入皮肤,但没有流血,只是勒出了一道道青紫色的痕迹。女孩的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只有一只眼睛从臂弯的缝隙里露出来,望着画外的方向。头顶有一束光,很细,像从极高的天窗上漏下来的一线正午阳光,落在她乱蓬蓬的发顶上。

三点整。

安予星走到展厅中央临时搭建的小型讲台上。

讲台很低,只有一级台阶,没有红毯,没有背景板,只有一个极简的麦克风支架。她调整麦克风的角度,抬起头,看着台下密集的人群。

有熟悉的面孔。

拾柒站在左侧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

陆琛站在人群后方,他瘦了很多,西装肩部有些松了,但站姿依然笔直。他看着安予星站在讲台上,眼神不再有占有欲,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没有毁掉这个人。

还有许清欢,她站在入口处,被门框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人注意到她。

安予星开始致辞。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展厅的每一个角落,音质清晰而温润。她没有用演讲稿,没有看提词器,甚至没有看一眼手机备忘录。所有内容都在她脑子里,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观点的转折和递进,都像是已经在她心里排练过无数次。

她谈当代艺术的在地性,谈大湾区藏家群体的审美变迁,谈年轻艺术家的生存困境,谈策展人的责任不是定义艺术而是创造被看见的可能。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停顿的节奏恰到好处,每一个观点都精准独到,每一个数据都有据可查。她不像一个刚开了第一家画廊的新人,她像一个在这个行业浸淫多年的人,见识过市场的起伏,经历过圈子的冷暖,然后仍然选择相信艺术本身。

致辞结束,全场掌声雷动。她走下讲台,但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端着的香槟和投来的好奇目光,走向展厅最深处。在那幅画前站定。

“各位,请允许我介绍这幅作品。这位艺术家没有被任何画廊代理,她的作品在艺博会落选多次。她没有背景,没有师承,没有圈内的人脉。但她的画,是我最想让大家看到的。这幅画的名字叫——‘许清欢’。”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入口处那个被阴影遮住的女人。

许清欢站在那里,身体僵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安予星对着话筒,声音平稳:“这幅画是许清欢自己画的。在没有认识我之前画的,在成为陆琛的替身之前画的,在她学会那些勾心斗角的手段之前画的。那时候她还没有被家族推出来当棋子,还没有学会用温柔包装恶意,还是一个想用画笔表达自己的女孩。我在这幅画里看到了她没有说出来的话,那种蜷缩在角落里的恐惧,那种被荆棘缠身却不敢喊疼的隐忍,那种即使如此仍然抬头望向光亮的本能。这幅画,我给最高策展评价。不是因为我想原谅她,是因为好的艺术,不该被创作者的人生定义。”

许清欢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她的妆花了,眼线被泪水晕开,在下眼睑上留下两道灰黑色的痕迹。她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从下巴滴落在胸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

安予星没有走过去,没有拥抱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展厅中央的灯光下。

晚些时候,嘉宾开始陆续散去。安予星站在画廊后门透气,夜风裹着珠江水汽从巷子里灌进来,凉凉的。

许清欢从阴影里冲出来,塞给她一枚U盘。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不再发抖,只是语速很快,像是在赶一班即将起飞的航班。

“我欠你的。这是陈镜的全部计划。包括他要怎么毁掉你。他不是要控制市场,他是要毁掉你。因为你挡住了他的路,不只是大湾区的路,是他想通过白鹅潭进入整个内地艺术市场的路。他要把你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不是商业上的抹掉,是物理上的抹掉。像原著里写的那样一场车祸。”她顿了一下,“你要小心。他知道你今天会站在这里。他在等,等你最耀眼的时候,再让你从最高处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