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从窗外涌进来,热烘烘地糊了人一脸。
林晚是被一滴汗砸醒的。那滴汗从额角滑下来,“啪嗒“一声落在试卷上,晕开一小团灰色的水渍。她猛地抬头,眼前是刷着绿漆的半截墙壁,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每转一圈都像要掉下来似的。
她低头手底下压着一张数学试卷,油墨味还很新鲜,印着“一九八六年山东QD市初中毕业升学考试数学试题“。
林晚眨了眨眼。她明明记得自己昨天晚上还在加班改方案,咖啡洒了一键盘,然后……然后她趴下了。怎么就趴到这儿来了?她试着动了动攥笔的手,指节有些发白,虎口处有一小块茧,那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但位置不太对。她前世做设计,茧在右手中指第一关节侧面,不是这里。
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后颈晒得黝黑,头发剃得极短,能看到头皮上几颗青春痘。
林晚慢慢把视线移回试卷。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她扫过去,那些公式、定理、解题步骤清清楚楚地浮在脑子里,像有人拿细笔在她神经上描了一遍。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三角形的全等证明,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她甚至能“看“到标准答案的排版格式,连印刷体字母的倾斜角度都记得。
这不可能。她高考数学才考了九十二分,大学微积分挂过两次,工作后连算个折扣都要掏手机。那些东西她早还给老师了,还加倍奉还。但此刻她就是知道。第7题选C,第12题填-3,第23题辅助线应该从D点往AB作垂线……
监考老师从前排踱过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脚上一双白色凉鞋,鞋带松了一边。她路过林晚身边时停了停,目光落在那团汗渍上,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手帕纸放在桌角,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林晚盯着那块纸,手帕纸,蓝白色包装,那时候叫“可丽舒“。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转头看窗外,操场上的白杨树还矮着呢,才二楼窗台那么高。她记得那排树后来长到四层楼高,枝丫伸进教室,春天飘一身白毛。操场是煤渣跑道,几个穿红色运动服的男生在踢球,扬起一阵灰。远处是教学楼的红砖墙,墙上爬着半枯的爬山虎。
她想起来了。这是青海市第十七中学的老校区。她初中在这里念的,中考也在这里。后来学校搬走了,这片地改成了商场,她最后一次路过是二零一九年,带着她妈来做白内障手术,就在对面的眼科医院。
林晚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下,洇出一个小黑点。
她妈这时候应该还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今天大概是中班。她爸在运输公司开卡车,常跑长途,半个月回来一趟。家里就她一个孩子,住筒子楼二楼,厨房在走廊里,每到饭点整层楼都是葱姜下锅的滋啦声。
她记得中考那天下雨了吗?不记得了。但她记得她妈那天早上给她煮了两个鸡蛋,用红纸染了,说是“满分蛋“。她嫌土,没吃,揣在书包里捂了一天,晚上回家蛋壳都碎了。她妈没说什么,把碎蛋壳挑干净,把蛋切了拌上酱油,自己吃了半个,剩下半个夹到她碗里。
“考得咋样?““还行。“
她妈就没再问了。
后来她考上二中,大学去了上海,工作留在北城。每年回家两三次,每次她妈都站在筒子楼底下等,远远看见她就招手。再后来筒子楼拆了,她妈搬到新区,电梯房,但每次她回去,她妈还是站在楼下等。
再后来她妈不在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她请了长假回去陪护,有天半夜她妈突然清醒,拉着她的手说:“晚晚,妈这辈子没本事,就供你念了个大学。你别怪妈。“她说不怪,不怪。她妈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就睡过去了。第二天早上走的。
林晚吸了吸鼻子。
“叮铃铃铃——“
电铃响了,尖锐刺耳,带着那种老式铃特有的金属颤音。考场里一阵骚动,有人叹气有人摔笔,前排那个男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吱——“的一声。
监考老师拍拍手:“好了好了,都别动,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我挨个收。“
林晚慢慢地把试卷翻过去。
背面还有一道附加题,她刚才没注意到。题目是用钢笔写的,蓝色墨水,字迹很端正:“请以'我的理想'为题,写一篇不少于五百字的短文(本题不计入总分,仅供录取参考)。“
她的视线落在“理想“两个字上。前世她写过这篇。她写的是“我想当一名科学家“。后来她既没当成科学家,也没当成任何跟“家“沾边的东西。她做了十几年设计,画图,改图,再画图,再改图,甲方说“还是用第一版吧“,她就微笑说好的。
但这一刻,她攥着笔,看着那两个字,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前世中考结束那天,她收拾书包回家,在校门口遇见一个人。那个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时按了一下铃,叮铃一声,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背影,车后座上绑着一摞书,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她没看清他的脸。但后来她知道了。他叫陈屿,隔壁班的,中考全市第三,去了二中,和她同校但不同班。高中三年他们没说过话,只是偶尔在走廊遇见,他抱着作业本从她身边走过去,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大学他们在北城,但不同校。她学设计,他学建筑。大二那年寒假同学聚会,他坐在她对面,有人起哄说陈屿你当年中考作文写的什么,他笑了笑说写的当建筑师。“那你现在不就实现了吗?““算是吧。“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乐,目光扫过她,“你呢?你写的什么?“
她说忘了。
其实她记得。她写的是科学家,但那天她没好意思说。那天之后他们加了微信,偶尔聊两句,约过几次饭,但谁也没再提那篇作文。后来她回青海照顾她妈,他去了国外读研。再后来听说他结婚了,妻子是同行,在波士顿做城市设计。
林晚把笔放下。
监考老师走到她桌边,伸手收卷。她看着那张试卷被抽走,连同草稿纸一起,夹进老师腋下的文件夹里。窗外的蝉还在叫,吊扇还在转,前排的男生已经跑出去了,大笑着喊谁的名字。
她慢慢站起来。书包在桌子底下,军绿色的帆布包,拉链头掉了一个,用红色毛线系着。她弯腰去拿,手指碰到包带时,摸到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圆圆的,隔着布能感觉到粗糙的纹理。她拉开拉链,里面是两个红鸡蛋。蛋壳上的红纸有些褪色了,洇出淡淡的粉色。其中一个蛋壳上有一道细纹,大概是路上磕的。
林晚把鸡蛋握在手里,很轻,很凉。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光线昏暗,墙上贴着中考的标语,“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印刷体下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我要考二中!“
林晚在那行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下楼梯,推开一楼的大铁门,夏天的热风“呼“地扑上来,带着青草和煤渣的味道。操场上的白杨树叶子被晒得发蔫,蝉声一阵高过一阵。
校门口的铁栅栏外,有很多家长在等,黑压压的人头。她看见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女人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把遮阳伞,另一只手拎着个保温桶。
是她妈。比记忆里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扎着马尾辫,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
她妈也看见了她,远远地就笑了,把手举起来使劲摇:“晚晚!这儿!妈给你带了绿豆汤!“
林晚张了张嘴。她想喊一声“妈“,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酸热热的,半天发不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红鸡蛋,朝那个举着伞的女人跑过去。
蝉鸣如沸,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烫得像一块烙铁,烙在她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