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冲到铁栅栏前才刹住脚。
隔着栏杆，她妈已经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了，绿豆汤的甜香混着暑气扑面而来。汤里还飘着几粒百合，是她妈的习惯，说百合清心，考试喝了不紧张。
“慢点慢点，先喝两口，看你热得脸都红了。“她妈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隔着栏杆递过来给她擦汗。手绢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软，边角缝着一个小小的“林“字，针脚歪歪扭扭——那是她小学劳技课的作品，她妈一直用到现在。
林晚接过手绢，低头擦了擦脸。手绢上有肥皂的味道，淡淡的，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鼻子一酸，赶紧喝了两口绿豆汤把那股劲儿压下去。汤还是温的，不太甜，百合煮得酥烂。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她妈笑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白面皮上印着红色的章，是厂里食堂的。“饿了吧？先垫垫，回家妈给你做打卤面。“
林晚咬着包子，看她妈把保温桶的盖子重新拧紧，又拿手绢擦了擦桶身溅出来的汤渍。那些动作她太熟了，熟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骨头缝里——她妈干活利索，但收拾东西的时候总是慢条斯理的，边边角角都要抹干净。
“妈。“
“嗯？“
“没事，就叫叫你。“
她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只伸手隔着栏杆捋了捋她被汗粘在额角的头发：“考糊涂了？走吧，回家。你爸昨天打电话来，说后天能回来一趟，给你带了大樱桃。“
林晚“嗯“了一声，跟着她妈往公交站走。
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微微下陷。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刚栽没几年，树荫稀稀拉拉的，遮不住多少光。她妈走在她左边，刻意挡着太阳的方向，那把遮阳伞举得高高的，伞面上印着“青岛啤酒“四个大字，还是广告伞。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妈挑了个靠窗的位子让她坐，自己站着，把保温桶搁在膝盖上。车窗开着，热风灌进来，吹得她妈马尾辫的碎发往后飘。林晚从侧面看她妈的侧脸，皮肤被厂里的机器烘得有些糙，但五官还是年轻的，眼角没几条纹，下巴尖尖的，跟她自己很像。
“看什么？“她妈发现她在看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妈脸上有东西？“
“没有。“林晚收回视线，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中山路，栈桥，天主教堂的尖顶从楼房间冒出来，红瓦绿树，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街边的音像店在放邓丽君，甜丝丝的歌声飘了一路。
公交车晃了四站，她们在台东下车。筒子楼在一条窄巷子里，外墙刷着灰水泥，阳台上的晾衣绳挂满了各色衣裳，被风吹得飘飘荡荡。楼道里光线很暗，声控灯坏了没人修，她妈摸黑掏钥匙开了二楼的房门。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玻璃柜里摆着她得的奖状和三好学生证书，柜门擦得透亮。茶几上用罐头瓶子养着一把栀子花，白花花地开了一瓶，满屋子都是香。
“你先歇着，妈去和面。“她妈把保温桶放进厨房，系上那条蓝布围裙，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想吃什么卤？西红柿鸡蛋还是肉末茄子？“
“西红柿鸡蛋。“
“行。“
林晚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她伸手摸了摸茶几上的栀子花，花瓣凉凉的，还带着水珠，她妈早上刚换的水。
她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挂着的那个小日历前。红皮日历，每天撕一张的那种，上面印着“1986年6月24日，星期二，农历五月十八“。她撕掉的那一页还捏在手里，背面印着昨天的日期和一句“今日宜：出行、会友“。
六月底。中考刚考完。
她还有很多时间。
林晚攥着那张日历纸站了很久，直到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她妈喊她：“晚晚，来帮妈剥两头蒜。“
“来了。“她把日历纸叠好，塞进裤兜里，走进厨房。
厨房窄得只容一个人转身，窗台上摆着酱油瓶和醋瓶，瓶口都用红布塞着。她妈正在往锅里倒蛋液，金黄色的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起来，香味腾地一下就窜满了屋子。
林晚站在她妈身后剥蒜，蒜皮一片一片掉在水池里。她妈炒菜的背影挡着大半扇窗户，阳光从她肩膀两侧漏进来，把油烟都照得金灿灿的。
“妈。“
“又咋了？“
“你做的饭真香。“
她妈铲子顿了一下，回头瞅她一眼，笑骂：“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嘴这么甜？是不是考试考砸了跟妈打预防针呢？“
“没有，考得挺好的。“
“那就行。“她妈把炒好的鸡蛋西红柿盛进盘子里，又往锅里添水煮面，“考完就别想了，好好玩几天。对了，你王姨说她们厂最近在招暑期工，你想不想去？一个月四十块钱呢。“
林晚摇头：“不去。“
“那你想干啥？“
林晚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看着她妈弯腰从柜子里拿挂面，后腰处那块补丁已经洗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那是她爸工装裤上剪下来的布，她妈自己缝上去的，针脚匀匀的，一圈一圈像年轮。
她想了想，说：“我想学画画。“
她妈直起腰，手里还攥着一把挂面，有点意外地看着她：“画画？你不是说要学理科吗？将来考大学念工科，好找工作。“
“是，但是……“林晚停了一下，“我还想学画画。不耽误念书，就课余时间画着玩。“
她妈看了她好一会儿，把挂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才说：“行啊，你喜欢就画。回头妈去新华书店看看有没有素描书，给你买一本。“
挂面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泡沫涌上来又退下去。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妈拿筷子挑面条试软硬，蒸汽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窗外的蝉还在叫。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响亮地穿过楼道。隔壁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收音机里的评书，单田芳正说到“说时迟那时快“。
林晚把脸埋进手绢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蓝底白花的手绢，肥皂的香味，一九八六年的夏天。
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