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裴渡不再说城隍存在。
陈阿满搬一张桌子到菜市,把醒木重重拍下。
“昨夜谁家孩子失声,今早又能开口,请到城隍庙留一句话!”
没有说神显灵。
只问发生过什么。
吴婆子第一个来。
“我孙子学鸡叫,被县令一句话拿了声音。昨夜水退之后,他又能喊我奶奶。我不记得谁救的,可总有人替他把声音讨了回来。”
她在白纸按下手印。
第二个是卖鸡商贩。
“县衙杀我的鸡,还让我说鸡瘟。我不信什么青天,我只要以后官说鸡有病,先拿病鸡给我看。”
第三个是柳家夫妻。
“我们没自愿献女。”
柳父当着整条街,第一次说出这句真话。
他没有求城隍杀官,只求谁都不能替他们写下“自愿”。
越来越多人走来。
有人要一场公道,有人只想讨回一句被夺走的话。每个愿望都具体,没有“神通广大”“有求必应”的空话。
谎痕汇向城隍庙。
这一次它们颜色不同。
不是从恐惧里挤出的灰黑,而是微弱暖红,像百姓灶膛里各自分出的一点火。
“这是借火。”宁青禾道。
“什么意思?”
“正神受祭,也是从万人身上借一点愿火。金册负责集中,再按神职调用。”
“现在没有金册。”
“所以每一根火都仍属于原来的人。他们可以随时收回。”
裴渡点头:“这样更好。”
宁青禾看他:“神随时可能因一人反悔失控,你觉得更好?”
“至少反悔的人不用陪神一起死。”
城隍庙内,昨夜碎片重新聚拢。
没有一尊完整巨像。
每户送来一小件纸物:一只手、一双靴、一截官袍、一支笔。裴渡不把它们糊死,只用红绳相连。任何人想退出,都能剪断属于自己的那根线。
小纸负责在神像内部牵线。
它每爬过一处,碎纸便亮起微光。
日落前,二百七十三户留下姓名。
不是全城。
却比昨夜所有随口附和更真。
裴渡站在神像前,没有点血。
“谁请它?”陈阿满问。
“一起。”
庙门大开。
二百七十三户百姓站在门外,没有跪。
他们各自说出那句愿望。
声音不整齐,甚至互相盖住。有人结巴,有人方言太重,有人说到一半便哭。没有统一祭词,也没有王主簿替他们解释。
纸城隍却第一次睁开眼。
右眼是三百多名失声者的声音。
左眼是十名祭童父母的拒绝。
它没有固定脸孔,只有许多细小纸片组成的轮廓。胸口也没有一颗属于裴渡的血点,只有二百七十三根可剪断红线。
“请城隍办差。”裴渡说。
百姓重复。
“请城隍办差。”
纸神抬起双手。
左手握起宁青禾借出的正祀短尺,表示今夜审判须有证据。
右手拿起陈阿满的醒木,表示所有判词都要让人听懂。
它迈出庙门。
没有谎债落到裴渡身上。
因为这次不是他让谎成真。
是二百七十三户人共同决定,要让一件本不存在的公道暂时有一双脚。
长街尽头,县衙方向传来鼓声。
纸县令也准备好了。
它公开宣告,今夜要审裴渡私铸邪神案。
两座公堂。
两个县令。
全城百姓都在选择,要把自己的那一点相信借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