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墙头

姬晏如咬了咬牙,决定暂时屏蔽一一。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墙头上的少年,换了一个问法:“你蹲在我家墙头上看什么?”

“看你昨天拆的那个桔槔。”茅十八用下巴指了指院子里的桔槔,“我昨天路过,看见你在拆它,后来又装回去了。我想看看你今天会不会继续拆。”

“你为什么想看?”

“因为我想学。”

这个回答直白得过分,直白到姬晏如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先下来。”

茅十八看了她一眼,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空碗往怀里一揣,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落地轻得像一只猫,几乎没有声响。

姬晏如打量了他一眼。个头比她高半个脑袋,瘦,但手脚结实,手掌上全是茧子。

他站在她面前,不拘谨也不畏缩,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着,像一棵长在路边的野草,风吹日晒惯了,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你家住哪儿?”

“那边。”茅十八朝东南方向努了努嘴,“过了水渠,第三间土坯房就是。”

“你阿父阿母呢?”

“我阿父死了。我阿母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姬晏如没有继续追问。

她走到桔槔旁边,拍了拍横杆:“你认识这个?”

“桔槔。”茅十八说,“我家以前也有一个,后来坏了,没人修。”

“你想学怎么修?”

“想。”

“那你看好了。”

姬晏如把昨天拆装的过程重新演示了一遍。

茅十八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手。

他没有提问,没有点头,甚至连“嗯”都没有一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像一只蛰伏在草丛里的小兽,正在用全部的注意力记住猎物的每一个动作。

拆完,装完。

姬晏如拍了拍手上的灰:“记住了?”

茅十八站起来,走到桔槔旁边,伸出手,自己试着操作了一遍。

动作生涩,但顺序全对,每一步都精准复刻了她的操作。

姬晏如靠在廊柱上,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灵活地摆弄着那些零件,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你收徒弟了?】一一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不算徒弟。就是教了一下。”

【他学得很快。肌肉记忆和空间思维能力都很出色。是个好苗子。】

“那算什么?我又没正式收他。”

【你这就是收了。你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分析?”

【不能。我是系统,分析是我的本能。就像拆家是你的本能一样。】

“我拆家不是本能,是爱好。”

【有区别吗?】

姬晏如决定不理它。

茅十八把桔槔重新装好之后,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成果,然后转过头看着姬晏如,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我会了。”

“嗯。”

“你教我的,你以后就是我师傅了。”

姬晏如和一一都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要收你当徒弟了?”

“你教了我,你就是我师傅。”

茅十八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条不容置疑的铁律,“我阿母说的,教人本事的就是师傅。你教了我,你就是我师傅。”

“那只是……”

“以后你有活干,可以叫我。”茅十八打断她,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我会给你养老的。”

姬晏如直视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教你修个桔槔就是你师傅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然,“那我要是教你认个字,你是不是得给我立块碑?”

茅十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听着,”姬晏如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我教你,是因为你问了,而我刚好会。这不代表我收你当徒弟。我不收徒弟。”

茅十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姬晏如没给他机会:“你想学东西,可以来问。我会教。但别叫我师傅,也别说什么养老不养老的话。我不需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是——”姬晏如话锋一转,“你刚才拆装桔槔的顺序全对,说明你记性不错,手也不笨。我家正好缺个跑腿的,你干得了吗?”

茅十八的眼睛倏地亮了:“干得了。”

“我干活挑剔。你要是干得来,从明天开始,辰时到这里,我给你活干,管你两顿饭。”

茅十八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点头:“好。”

“还有,”姬晏如盯着他的眼睛,“叫我先生。”

茅十八又愣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笑了。

这一笑,他脸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忽然破了功,露出一个十岁少年本该有的、略带腼腆的笑容。

“好。先生。”

姬晏如满意地点点头:“去吧。辰时。”

茅十八转身走到墙根下,脚一蹬,手一攀,三下两下又翻上了墙头。

他蹲在墙头上,朝姬晏如晃了晃那个空碗:“先生,明天见。”

然后他跳下墙头,消失在墙的另一侧。

姬晏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空荡荡的墙头,愣了好一会儿。

【他翻墙的动作真熟练。】

“是啊。”

【你说他平时是不是经常翻别人家的墙?】

“……我不想猜。”

【那我帮你猜——以他的熟练程度来看,至少翻过上百次了。】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量化?”

【不能。量化是我存在的方式。】

“你以前没这么爱抬杠。”

【那是因为以前没人教我。自从跟了你,我的抬杠技能突飞猛进。这叫近墨者黑。】

“为什么不是近朱者赤呢?”

【你觉得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