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镇的清晨是从张屠户的刀声开始的。
每天卯时三刻,镇东头那间肉铺准时响起“咚、咚、咚“的剁肉声,像一口老钟,把整个镇子从梦里敲醒。
沈七就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她从摇椅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这破镇子,连个睡懒觉的权利都没有。“
枕边趴着一只黄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耳朵耷拉着,像是被谁揍过一顿。它听见沈七的声音,尾巴有气无力地摇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这只狗叫旺财。
三个月前沈七刚穿来的时候,在镇外的荒坟堆里捡的。当时它被猎夹夹断了后腿,奄奄一息地趴在死人堆里,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沈七蹲下来看了它半天,说:“你跟我挺像的,都是被人扔掉的。“
然后她把猎夹掰开,给它接了骨,带回了济世堂。
旺财的腿好了之后,没走。
沈七也没赶它。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清风镇扎了根。
济世堂是沈七三个月前盘下来的。说是“盘“,其实就是花了二两银子,从一个跑路的老郎中手里接过了一把生锈的铜锁和一间漏雨的破房子。
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面写着“济世堂“三个字。字是沈七自己写的,丑得感人。
但沈七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这里没人认识她。
三个月前,叶小满死了。
准确地说,是中医药大学本硕连读的叶小满,在连续三十六小时的手术台值班后,趴在桌上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然后她睁眼的时候,就变成了沈惊鹤。
幽冥宗圣女,教主独女,十六岁名动江湖,十八岁武功尽废,身中噬心蛊,被全江湖追杀。
原身的记忆像一把碎玻璃,扎得她头疼欲裂。她花了整整三天才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武功没了,内力没了,身体里还埋着一颗随时会炸的蛊虫,江湖上想杀她的人能从清风镇排到落雁城。
换作别人,大概会想办法复仇,或者东山再起。
但沈七不是别人。
她前世是个社畜,这辈子只想躺平。
于是她给自己改了个名字——沈七。
沈惊鹤的“沈“,“七“是因为她醒来的那天是初七。
简单,好记,不像一个会被追杀的名字。
她在清风镇开了医馆,靠前世学的中医底子给人看病抓药。清风镇偏僻,镇上的人大多穷,看病的钱给不起,就用鸡蛋、白菜、腊肉抵。三个月下来,沈七的“诊金“攒了半柜子,够吃够喝,饿不死。
日子虽然穷,但安稳。
直到今天。
张屠户的剁肉声停了。
沈七本来没在意。张屠户偶尔会歇一天,不稀奇。但紧接着,隔壁王婶的声音传了过来,尖得能把屋顶掀了——
“死人啦——张屠户死啦——“
沈七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旺财也竖起了耳朵。
她坐起来,趿拉着鞋往外走。院子里,苏小满已经站在门口了,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一根骨头——那是张屠户昨天给她的,说是炖汤喝。
“沈大夫!“苏小满的声音在发抖,“张伯伯……张伯伯死了!“
沈七看了她一眼:“怎么死的?“
“不知道!王婶说……说他趴在案板上,胸口全是血……“
沈七没说话,转身进屋拿了药箱。
苏小满跟上来:“沈大夫,你去哪儿?“
“看看。“
“可是……可是那是死人啊!“
沈七回头看她,表情很平静:“我是大夫。死人也归我管。“
苏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咬着嘴唇跟了上来。
张屠户的肉铺在镇东头,离济世堂不远。沈七到的时候,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捂着嘴往后退。
沈七拨开人群走进去。
张屠户趴在案板上,姿势很怪——双手前伸,像是在抓什么东西,脸埋在臂弯里,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
沈七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
没有脉搏。
体温已经凉了,死了至少两个时辰。
她皱了皱眉。
两个时辰前,是丑时。
丑时的清风镇,所有人都应该在睡觉。张屠户为什么会在半夜独自留在肉铺里?
她轻轻把张屠户翻过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张屠户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他的胸口——衣服被从里面撑开了,肋骨之间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出来的。
沈七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伸手按了按那个凹陷的边缘。
硬的。
不是淤血,不是骨折。
是蛊。
噬心蛊。
沈七的瞳孔猛地一缩。
噬心蛊,幽冥宗禁术。蛊虫入体后潜伏于心脏周围,以宿主内力为食。一旦蛊虫苏醒,会从内部啃噬心脏,最终破胸而出。
原身的记忆里,这种蛊只存在于幽冥宗的禁术典籍中,而且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才能种下——活人的心头血、施蛊者的内力、以及一种叫“引魂草“的稀有药材。
换句话说,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沈七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大夫,张伯伯他……“苏小满怯怯地问。
“死了。“沈七说,“死因是蛊虫噬心。“
人群一阵骚动。
“蛊虫?什么蛊虫?“
“是邪术!一定是邪术!“
“会不会是……幽冥宗的人干的?“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幽冥宗。
这三个字在江湖上,比鬼还吓人。
沈七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
她躲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找了个没人认识她的破镇子,结果第一桩命案就扯上了幽冥宗。
这是什么运气?
“都让让。“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沈七回头,看见一个白衣青年站在人群外。他大概二十出头,身形修长,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青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脸很干净,眉目清俊,但眼神不像是年轻人该有的——太沉了,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白衣青年走到沈七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张屠户的尸体,然后看向沈七。
“你说他是被蛊虫杀死的?“
沈七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武林盟,青锋堂,陆青辞。“
武林盟。
沈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哦。“她说,“那你来干什么?“
陆青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蹲下来,仔细查看了张屠户的伤口。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很专业——不像一个武人,倒像一个仵作。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看着沈七,“是蛊。“
沈七没接话。
陆青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本翻开的书。
“沈大夫。“他说,“你刚才检查尸体的手法,不像是普通郎中。“
沈七的心又跳了一下。
“我是郎中。“她说,“郎中看尸体,跟看活人一样。“
“是吗?“陆青辞微微歪了歪头,“普通郎中看到胸口凹陷,第一反应是检查有没有骨折。但你没有。你直接按了凹陷的边缘,然后就说出了'蛊虫'两个字。“
他顿了顿。
“能一眼判断出噬心蛊的人,整个江湖不超过五个。“
沈七的背脊微微绷紧了。
旺财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她脚边,对着陆青辞低声呜咽。
沈七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抬起头,对上陆青辞的目光。
“陆公子。“她说,“你查案还是查我?“
陆青辞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肉铺的布帘,发出“哗啦“的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
“都查。“
沈七笑了。
“那你可以慢慢查。“她拎起药箱,转身就走,“不过张屠户的后事,总得有人料理。苏小满,你认识张屠户的家人吗?“
苏小满连忙点头:“张伯伯没有家人,就他一个人……“
“那就先抬回他家里,别搁在这儿吓人了。“
沈七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青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白衣青年没有追上来。
但沈七知道,他在看。
从她走进肉铺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
她回到济世堂,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旺财蹭了蹭她的脚踝。
“别蹭了。“沈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咱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根银针,针身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寒银针。
幽冥宗的东西。
沈七盯着那十根针看了很久。
三个月了。
她以为躲得够远了。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碰,它就不来找你的。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有人拍门。
“沈大夫!沈大夫!“
是苏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七打开门。
苏小满站在门口,满脸是泪。
“沈大夫……“她哽咽着说,“刚才……刚才又死了一个人。“
沈七的手停在门框上。
“谁?“
“棺材铺的……刘掌柜。“
沈七闭了一下眼睛。
第二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世拿过手术刀,今生握过寒银针。
她以为自己可以躲一辈子。
但尸体不会说谎。
而死人,不会给她躲的机会。
“走吧。“沈七拎起药箱,“带我去看看。“
苏小满愣了愣:“沈大夫,你……你不怕吗?“
沈七看了她一眼。
“怕。“她说,“但我是大夫。“
她走出济世堂,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清风镇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风从镇外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沈七认得这个味道。
引魂草。
噬心蛊的引子。
有人在清风镇种蛊。
而且,不止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