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满院清香

陈静贤在县城落脚的第五日,终于给自己停下连日奔忙的脚步,休了整整两日。

说是歇息,实则半点没有闲散。白日里,他带着大哥走遍县城大街小巷,逐一摸排街巷人流、铺面租金、市集行情。哪里客流鼎盛,哪里地段偏僻,哪家酒楼客源爆满,哪家客栈多驻走镖商客,物价高低、生意冷暖,将其尽数默默记在心里。

夜色归宅后,他便借着油灯微光,将白日打探的讯息逐条誊写在小妹的草纸之上。一笔一划,条理清晰,密密麻麻攒下好几页纸,字字都是实打实的市井实情。

县城的商机,远比乡镇广阔百倍。

他暗自细细盘算:镇上一碗凉面定价十文,在繁华县城,至少可售十二文;五文一碗的酸梅汤,在此地翻倍售卖依旧不愁客源。东街主干道的单日客流,足足抵得上全镇三日人流总和。

若是将小摊迁至县城,哪怕只出半日摊,营收也能直接翻倍。

纵然眼热商机,他却始终沉得住气,没有贸然行动。租铺的事宜,他早已托付给行事利落的赵姐。两日奔波打探,赵姐带回了确切消息:县城东街核心铺面寸土寸金、一房难求,眼下并无空置合适的铺子。

唯独西街码头周边,空余数间铺面。虽地段稍偏、远离闹市,却胜在租金低廉,压力极小。

码头是南北货物转运的核心集散地,往来搬运苦力、行商旅人络绎不绝,人流从无断绝。更关键的是,整片码头街区,尽是售卖粗饼、清汤的简易小摊,吃食粗糙单一,并无一家规整干净的凉面小吃铺。

若是在此开店,以实惠定价、清爽口味走薄利多销的路子,未必不能站稳脚跟。

陈静贤将这个念头默默记下,压后暂缓。

铺面之事暂且搁置,先安稳把肥皂的合作事宜落地收尾。

而这两日,真正悬在他心头、让他时刻惦记的,从来不是铺面行情,而是迟迟未落定的王富贵一案。

镖局每日都会专人登门报信,孙管事全程紧盯案情,半点不曾松懈。

今日午后,周哥带回了最终消息:县令证据确凿、人证齐全,已然批下公文,即刻派遣衙役查封王富贵的宅院田产,彻查所有产业罪证。

尘埃落定,大势已定。

陈静贤听闻消息,面上神色平静无波,唯有指尖微微松开了紧握的茶杯,心底积压许久的郁气悄然散去。

王富贵。

他闭上眼,原身残留的破碎记忆翻涌而上。那个满脸麻斑、体态肥硕的富户女人,像一团油腻污浊的阴影,笼罩着原身短暂的一生。

记忆里,原身拼死反抗、绝望挣扎,一头狠狠撞上,鲜血四溅。而王富贵立于一旁,毫无半分慌乱恻隐,只剩满脸嫌恶,漠然挥手,让人草草拖走冰冷的尸体。

那是他穿越而来后,心底最深的芥蒂。

作恶之人,今日终于落马伏法。

可这还不够。

他睁眼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沉冷。王富贵倒台,不过是撕开了表层的恶,那些藏在她身后、为她撑腰牟利的人脉势力,依旧潜藏暗处,亟待一一肃清。

除却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更需提防穷途末路的冯甜甜。

王富贵尚有身家产业牵绊,可冯甜甜已然一无所有。被逼至绝境之人,无所顾忌、无所畏惧,最是偏执疯狂,远比十个王富贵更难对付。

必须提早设防,等归乡之后,定要步步布局,彻底将此人按住,杜绝后患。

午后用过午饭,兄弟二人结伴出门。名义是验收定制的皂模,顺带在外用餐,难得清闲。

周哥与赵姐皆被他派出去各司其职:赵姐前往药铺清点收尾所需药材,周哥赶赴油铺敲定次日菜籽油配送事宜。偌大宅院清净无人,恰好自在出行。

二人寻了一间临街小酒楼,择窗落座,点了几样家常小菜,慢慢用餐。

邻桌食客压低的闲谈,清晰随风入耳。

“听闻了吗?京城出了大乱子。”

“何事这般严重?”

“几位皇子皇女争抢税银差事的功劳,斗得不可开交。最后陛下将差事交付三皇子,谁知三皇子被人暗中设局陷害,清白尽毁,事情直接闹到御前,如今满京城人尽皆知。”

“那三皇子这下……怕是彻底完了。”

“可不是!堂堂天家皇子,污名缠身,往后再无立足之地。听说他在宫中闭门痛哭数日,龙颜震怒,陛下险些牵连诛杀所有涉事之人。”

后续话语压得极低,模糊难辨。

陈静贤低头夹菜,神色淡然、面不改色,心底却早已思绪翻涌,如算盘噼里啪啦作响,瞬间理清所有脉络。

三皇子落马,正是原著夺储棋局开启的第一道风波。

这场看似皇子相争的祸事,实则是四皇女与七皇女联手布下的圈套。三皇子贪功冒进,不慎落入陷阱,一朝身败名裂,彻底退出储位之争。二女趁机蚕食收编其麾下势力,壮大自身。

而这场朝堂纷争的真正幕后推手,正是蛰伏暗处的萧傲天。

原著笔墨隐晦,却处处留有痕迹。萧傲天隐居寺庙数年,从非潜心礼佛、不问世事。她手握望月楼、暗影阁两大势力,暗中布下无数眼线,将朝野各方势力的动向尽数掌控在手。

早在三皇子出事之前,萧傲天便已暗中联络女帝。那次寺庙祈福的君臣私会,是她精心谋划的入局契机,让常年被废、无人问津的她,第一次真正落入女帝视线。

自那以后,萧傲天正式踏入权力棋局。朝堂诸女各自为战、相互倾轧,斗得两败俱伤,无人察觉,这位蛰伏多年的废黜皇太女,早已暗中掌控大半先机与资源。

她如今唯一的短板,便是钱财。

陈静贤细嚼饭菜,心思沉静通透。

原著清晰记载,萧傲天崛起之路,最大的桎梏便是银钱短缺。望月楼营收虽稳,日常开销同样巨大;暗影阁遍布天下的眼线、密探、私兵,皆是无底洞般的耗财之处。粮草、兵器、情报、人手,万事俱备,唯独银两紧缺,处处受限。

这也是她与魏晨强强联手的根本缘由。

魏晨家族虽遭灭门,可毕生积攒的商业人脉、南北商号、经商门路尽数留存。萧傲天手握权术与武力,可为她复仇雪恨;魏晨手握财路与人脉,可为她源源不断输送银钱。

二人互惠互利,天生同盟。

而他自己。

陈静贤端起汤碗,抿下一口热汤,眼底掠过一抹笃定。

他手中的肥皂方子,便是一条源源不断、永不滞销的全新财路。

魏晨借他的方子盈利,将收益输送给萧傲天,便能为萧傲天补齐最缺的钱财短板。这一条利益羁绊的线,一旦彻底牵上,便根深蒂固、再也无法斩断。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大哥。

陈玉秀安静低头用餐,举止温和沉静,全然未曾察觉他瞬息翻涌的谋算。

陈静贤心底微暖,暗自盘算。

大哥心性纯粹沉稳,如今一心求学算账、学经商、学处世待人。待他彻底学有所成、能够独当一面,这县城的铺面生意,便可尽数交由他打理,稳稳立足。

收束纷乱思绪,他安下心来,安静用餐。

酒足饭饱,兄弟二人径直奔赴城东老木匠铺子。

这批皂模是特意加急定制,额外付了工钱。老木匠手艺精湛绝伦,数十年功底沉淀,做出的模具精致规整,远超预期。

陈静贤拿起模具逐一细看。

粗皂模具最简单,方、圆、长条三类,规规矩矩、简洁实用,适配百姓刚需。

中端皂模具做工考究,四角包铜加固,内壁打磨得光滑如镜,脱模之后皂块边角圆润温润,触感极佳,毫不刮手。

高端皂模具最为精巧用心,底板深雕兰草、竹叶、寒梅、如意四类纹样,素净皂身搭配浅浮雕纹路,雅致高级,一眼便与寻常皂物拉开差距。

老木匠贴心多备了数套模具,说是留作备用,陈静贤尽数收下,心中愈发安稳踏实。

收好所有模具,返程之时天色已然擦黑,暮色笼罩整座宅院。

陈静贤毫无休憩之意,点亮院中油灯,暖黄灯光洒满庭院,即刻着手开工制皂。

今夜先赶制一批试样,明日再全力量产。

他挽起衣袖,专心忙活。大哥贴身打下手,递料、搅浆、搬移模具,有条不紊。周哥、赵姐归来后,也立刻上前搭手,搬运原料、整理场地。

四人各司其职,在灯火摇曳的院落里忙碌至夜半,满满一院的皂胚尽数成型。

接下来整整三日,陈静贤几乎昼夜不眠、连轴轮转。

白日熬制皂液、灌注模具,夜里守着阴凉通风处翻模、晾皂、修边打磨,分毫不敢马虎。

五大品类的皂物,每一款都足足量产三百块,规格齐全、品类完备。

粗皂工艺简单,成品方正如砖,朴实耐用,主打平民刚需走量。

中端皂掺入自制桂花、薄荷香料,气味清雅温和,适配市井小户日常使用。

高端皂用料精良,搭配晒干的玫瑰、茉莉花瓣,灌注之时均匀撒入,脱模后皂体嵌着细碎花瓣,雅致美观,赏心悦目。

药皂调和黄连、艾草细粉,色泽深褐,草药气息浓郁,杀菌止痒,实用性极强。

最后,他单独调制了一批薄荷皂,专门启用全新模具。细磨的薄荷叶粉融入皂液,成品是通透的浅碧色,满院萦绕着清冽凉爽的草木香气,驱散了连日劳作的疲惫。

三百块薄荷皂整齐码放,一块块小巧方正,看着便让人舒心。

这般清爽实用的物件,定然不愁销路。

待到最后一批皂块顺利引出,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陈静贤双腿发软,再也站立不住,顺着墙壁缓缓坐下,背靠青砖墙面,静静望着满院成果。

院中竹席、木板、石桌之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各色皂块。粗皂成堆厚实,中端皂温润规整,高端鲜花皂精致如精巧点心,药皂沉静质朴,薄荷皂清绿喜人。

晚风穿院而过,皂香清甜、桂花温润、草药醇厚、薄荷凉冽,万般气息交织相融,漫溢满庭。

陈静贤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心底一片踏实安稳。

成了。

大哥端着一碗温水从厨房走出,递到他手中。

陈静贤仰头一饮而尽,清甜温水抚平了连日的疲累,抬眸看向身旁的兄长。

“大哥,明日你便去魏姑娘那边,跟着赵姐好好学算账、学打理账务。”

陈玉秀温顺点头,随即蹲下身,望着满满一院的皂块,沉默良久,轻声开口。

“三弟,这些皂,能卖多少银钱?”

陈静贤靠着墙面,抬眼望向漫天璀璨星子,眼底清亮明亮,带着尘埃落定的温柔与期许,缓缓轻笑出声。

“足够还清家里所有旧债,足够让小妹安心读书、无忧度日,足够让爹不必再日夜编篓操劳。”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却笃定有力。

“也足够,让你踏踏实实学做生意,真正立起自己的门户。”

陈玉秀默然不语,心底万般温热。他抬手,像往常无数次一样,轻轻按了按陈静贤的后脑勺,是兄长最温柔的赞许与疼惜。

皓月攀上老槐枝头,清辉洒落庭院。

晚风习习,皂香悠悠飘荡。

陈静贤闭上双眼,心底积压许久的惶恐、疲惫、焦虑尽数消散。

这一刻,他真切觉得,自己终于在这异世烟火里,稳稳地、好好地,活过来了。